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
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
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
那一年的整个夏天
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
游荡在充斥着阳光的村舍田野
我喜欢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
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间的树下
我毫无顾忌地拿起茶碗
去舀他们的水喝
然后还将自己的水壶 灌得满满
随后我在女人们因我而起的
窃窃私笑里 扬长而去
我曾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
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是我有生以来
吃瓜吃得最多的一次
随后 我与一位已经当上祖母的女人
坐在门槛上
她编着草鞋
为我唱了一支十月怀胎
我最喜欢的是傍晚的到来
看着阳光从树梢上照射下来
坐在农民的屋前
看他们将一桶桶
刚打上来的井水 泼到地上
压住蒸腾的尘土
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
尝一尝他们和盐一样咸的咸菜
和男人们聊聊天
看着女人们说说笑
我遇到那名叫做福贵的老人
是在那个夏天刚刚到来的季节
在一个充满阳光的下午
我来到了一棵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
旁边是一口在阳光下泛黄的池塘
我就背靠着树干
面对着池塘 坐了下来
紧接着我感觉到自己要睡了
我就在青草上躺了下来
我在青草和树叶之间
足足睡了两个小时
期间 有几只蚂蚁爬到了我的腿上
我沉睡中的手指
依然准确地将它们弹走
吆喝声从现实里清晰地传来
我从睡梦中挣脱而出
看到旁边的田里
一个老人正在训斥着一头老牛
他似乎对那头老牛的
消极态度颇感不满
他大声喝斥道
做牛耕田 做狗看家
这是自古就有的道理
走啊 走啊
那头老牛竟像听懂了般地
抬起了头 向前走去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
跟牛的脊背一样黝黑
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
将那块古板的田地
耕得哗哗翻动
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
随后 响起了老人沙哑
却令人感动的嗓音
先是咿咿呀呀长长的引子
后面出现了两句唱词
皇帝招我做女婿
路远迢迢我不去
因为路途遥远
竟不愿去做皇帝的女婿
老人似乎也被自己的
自鸣得意给逗笑了
他的笑容在阳光里十分生动
脸上的皱纹在欢乐地游动着
里面镶满了泥土
就如同布满田间的小道
后来这位老人和我一起
来到了那棵茂盛的树下
在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
他 向我讲述了自己
说起来
这得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们家还没败落
我们家有钱
我们家就从这儿
一直到对面工厂的大烟囱
这底下的地全都是我们家的
一百多亩呀
那时候 我
我爹
我娘
我女人家珍
我女儿凤霞
我儿子有庆
不对 讲错了
那时候还没有庆呢
凤霞也就是三四岁的样子
我娘从我记事起
就是吃斋念佛
好像什么事都不管
我和我爹
那可就不一样了
我们有钱
我跟你说 我就是
我跟我爹走在路上鞋子的响声
在别人听起来
那都像是铜钱碰到了一起
就别说在乡下了
我爹就是去了城里
城里人见到他
也得喊声先生
可是我爹一拉起屎来
就不太像有钱人了
他不喜欢在床边的马桶上拉屎
他喜欢跟牲口似地
到野地里头去拉屎
每天到了晚上 吃完晚饭
他就打着饱嗝
慢吞吞地朝着村口的粪桶去了
我就是爱在我们家自己的地里拉屎
我就是爱看见
天儿慢慢地黑下来
照着我们家的地
这片田地是我们徐家的骄傲
他嫌粪缸沿儿脏
他站在上面拉屎
他说站着拉屎
屎溅不到屁股上
可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呀
这屎也就跟着老了
拉出来不容易了
老头子
爹
每天到了这时候啊
我们全村人都能听到
他在村口嗷嗷的嚎叫声
爷爷 爷爷
你为什么动啊
孙女 你没觉得那是风吹的吗
那风会把你吹下来吗
那得看爷爷 愿意不愿意
我女儿凤霞
到了三四岁的时候
她就喜欢到村口看她爷爷拉屎
爹 一个桌子四个脚
削掉一个脚
还剩几个脚啊
这傻闺女
当然还剩三个脚啦
不对 削掉一个脚啊
还有五个脚
我说家珍
你说你大着个肚子
你就别出来了
你这裤裆里边就跟夹着俩馒头似的
小心 出来一溜达 风一吹
那肚子又得大一圈
又不是被风吹大的
我女人家珍
有钱人家出身
他爹是城里米行老板的 老板
有钱人嫁给有钱人
那就是钱和钱堆到了一起
钱在钱上面哗啦啦地流哇
其实
我在外面的那些花花绿绿的事
她都知道
但是 她就是跟我娘一样
只是埋在肚子里边
从来不说
孽子
你整天的有气无力
狂嫖滥赌 四处鬼混
福贵 你爹年轻的时候也不检点
现在是老了 干不动了
才老实下来的
听见没有啊
石头剪刀布
不管怎么说
我还给你们留下了一百亩地
爹 你厉害你厉害
你松开松开
我已经不鬼混啦
我现在开始做生意啦
你会做什么生意呀
我他妈爱做什么生意就做什么生意
你管得着吗你
你他妈会做什么生意啊
凭什么让我放着好日子不过
去想你什么光宗耀祖啊
凭什么 我跟你说
我年轻的时候
你年轻的时候也和他一样
祖上留下两百多亩地
到你手上一折腾
就剩一百多亩了
你干不成的事非让福贵去做
他能答应吗
听见没有 我娘说得对
你都不愿意去做的事
你凭什么让我去做
我能答应吗
你想怎么着
我跟你说啊爹 我都知道
你想让我替你光宗耀祖就是想让我
把你输的那一百多亩地给赢回来 对吗
对
我早想好啦
我还想让我儿子给我
光宗耀祖呢
你这个小兔崽子
老东西
我看在你把我鼓捣出来的份上
我就让让你 你就去你娘的吧
当爹的没个当爹的样
当儿子的也没个当儿子的样
听见没 当儿子的没个当儿子的样
当爹的没个当爹的样
小子 你记着啊
你不管走到哪儿
哪怕在外面闹出个天儿来
我也仍然是你爹
弟兄们回来
给我站台哟
玩…玩儿
福贵少爷 赏银二百块
赏赏赏
来…来
进去 玩儿
来…来
福贵少爷 玩得开心啊
好…好啊
我的骰子要几点有几点
本人龙二 赌场主客 天性好赌
滚
打死你 再吹
我老人儿沈三 赌场过客
赌博全靠一双眼睛跟一双手
信不信我给你把你那双眼
给你戳瞎了 滚
本人赵四 赌场陪客 专门负责
滚滚滚
来吧
我说几点就几点
我我我
我来了
走着走着 走
好好好
皇帝招我做女婿 路远迢迢
我他妈还不去呢我
龙二少爷 福贵少爷
走着 请
走
福贵少爷好手气
不好意思啊
请
走着
佩服 佩服
福贵 回家吧
还来了个陪跪的呢
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他媳妇儿
家珍
谁他娘让你来的呀
你给我滚
福贵 别再赌了
我刚才说得挺清楚了
让你滚 听见没有啊
回家吧
我还真就不信了我就
我去
福贵少爷 这打女人不是本事
我今儿手臭 福贵少爷
所以说 你也得洗洗手啊
是是是
那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
闭嘴
可是那天 家珍一走
我就开始走背字儿了
桌子上堆成山的钱
就跟洗脚水一样 泼出去了
我一想 这可不行啊
我就押上了平生最大的一笔赌注
我想千秋功业
在此一掷了
龙二
福贵少爷
来着 请
六点
果真是六啊
这下可输惨了
不要紧
老规矩
记账
不能让你再记账了
你把你家一百多亩田都输光了
你拿什么记账
放屁
我把我们家一百多亩田都输光啦
不止 还有房产
福贵少爷欠银元二十块
福贵少爷欠银元三十块
福贵少爷欠银元四十块
福贵少爷欠银元五十块
福贵少爷欠银元六十块
福贵少爷欠银元七十块
福贵少爷欠银元八十块
福贵少爷欠银元九十 别再念啦
我认了
我 认 认了
那天 我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出了赌场
脑袋里头嗡嗡地响啊
就好像被捅过的马蜂窝一样
我就沿着出城的那条小道
我走啊走啊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忘了
自己已经把家产给输光了
走到了一棵老榆树下
我想要不然
解下裤带 吊死算了
可是就这么想着想着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
其实我不想死啊
我死了 那些账又不会
跟我一块儿烂掉
我这些账恐怕是要我爹去还了
可是一想到我爹
我就一阵发麻呀
他还不得打死我
可是再想想
被他打死 也比像个野狗似地
死在外边强啊
爹
我把家产都输光了
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可没想到 来得这么快
娘
我把家产都输光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呀
家珍
家珍 我完蛋了
只要你以后不赌了就好
一家人好好地过日子
穷点不怕的
把所有的地和房子都赔上 够吗
够
赌债也是债
滚
爹 他们说我不是小姐了
我们徐家的老祖宗
开始就是养了一只小鸡
这鸡变成鹅 鹅变成羊
羊又变成了牛
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
可是到了我这儿
这牛就变成了羊
羊又变成了鹅
小子 可是到了你手里
这鹅就变成了鸡
徐家出了两个败家子儿啊
我原先还以为
能死在这屋子里
老爷 老爷
你没事吧
你 你是谁家的
我是王喜呀
王 王喜
快快快
我身后有块石头
硌得我难受
老爷
我扶您起来
不用了
王喜呀
你过去看见过我
从粪缸上掉下来过没有啊
没有没有 老爷
这是头一回
是的 老爷
老爷 老爷
少爷 少爷
别叫我少爷 叫我畜生
少爷
老爷从粪缸上掉下来了
爷爷从粪缸上掉下来了
是被风吹的吗
少爷 老爷像是熟啦
十多天后
我老丈人铁青着脸
穿着长衫就进了村了
身后跟着一对锣鼓
还有一顶花轿
村里人都凑上去看热闹
以为是谁家娶亲嫁女
同是人 类不齐
流俗众 仁者希
不亲仁 无限害
小人进 百事坏
谁家的喜事啊
我家的喜事
那畜生呢
你说的是福贵吧
还会是谁啊
畜生 你听着
当初你怎么娶走家珍的
我今儿怎么把她给接回去
你瞧瞧 这是锣鼓花轿
比你当初娶她时 只多不少
家珍 行行好
让家珍留下吧
家珍 还不快走
畜生 我告诉你
家珍从此和你一刀两断
我们陈家和你们徐家
永不往来
求求你 看在老爷的份上
就让家珍留下吧
他爹都让他给气死了
都是这个畜生作孽才会有今天
你们别怪我心狠
凤霞就留给你们徐家
可家珍肚子里的孩子
那就是我们陈家的人
家珍
还不上轿吗
天呐
让我怎么向徐家的祖宗交待呀
来 看这儿 看这儿
三 二 一
龙 二
来来来
三 二 一
龙 二 爷
龙二爷 玩得高兴啊
福贵少爷 来来来 一起
我呀 是想过来跟你商量点事
你是来借钱的吧
按理说呀 我也该借你几个大子儿
但俗语说 这救急不救穷啊
我 我是想来租点儿地
我想来租点儿地
什么
我想来租点儿地呀
租地
几亩
五 五亩
五亩 你这身体行吗
没事 我练练就行啦
好 福贵少爷
咱俩呀 是老相识
你挑五亩最好的
谢谢龙二爷
等等
我知道
粮租我会按时候交的
福贵少爷客气
我从城里带来的新鲜玩意儿
照相机
来 这以前是你们家的影壁
我给你照一张
来 往左点
好 身子转向我
抬头 笑
龙 二 爷
福贵少爷 五亩田在手
我养鸡养鸭 我还养条狗
龙二啊 自从赢了我的家产和田产
他就成了这儿的地主了
我每天看着他穿着些
稀奇古怪的衣服
手里拿着一些莫名其妙的玩意儿
在田间地垄里边走来走去的
有的时候看见佃户 还咧开嘴笑
一开始我以为啊
他是对佃户好
后来我才知道
他是想让人看到他那口大金牙
但是龙二还是讲交情
他真的给了我五亩好田呐
一个人种五亩田
差点没把我累死
我不会干农活啊
就学着村里人的样子
这 别提有多慢了
可是 这庄稼得赶得上季节呀
这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了
人家说 笨鸟先飞
我得笨鸟多飞呀
我娘也心疼我
经常也到地里来帮我
我娘是大户人家出身
就是到了这时候
她一点儿都没变
这牛能变成鸡
早晚有一天
鸡也能变回牛
对
能变成牛
自从啊
这租了龙二的田以后啊
什么事都不想啦
因为一沾上枕头啊
呼呼地就睡过去了
这样的日子苦是苦
累也累 但心里踏实
我想着我们徐家也算是
又有一只小鸡啦
这只鸡会变成鹅
鹅会变成羊 羊会变成牛
我们徐家总有一天会再发起来的
福贵少爷 不干活干嘛呢
龙二少爷
福贵少爷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龙二少爷 最近这两天
没到城里去耍耍去
我龙二收山啦
以后再也不赌啦
福贵少爷 这赌场无输赢啊
我怕落得你这地步
那也是 那也是
福贵少爷 我今儿来
是要给你带个信儿
你媳妇儿
我媳妇儿
给你生了一个
给我生了一个
儿子
孩子叫有庆
那那那 有庆姓什么呀
姓徐呀
瞧把你乐的
娘 你听见没有啊
家珍给我生了一个儿子 叫有庆
有庆姓了徐
你说什么
我说
家珍给我生了个儿子 叫有庆
有庆姓了徐
家珍马上也就回来啦
我早就说过
家珍是你的女人
她早晚会回来的
福贵
一头公牛加一头母牛
打三个字
我猜不出来呀
两头牛
真有意思
福贵
一头公牛加一头母牛
打五个字
两头两头牛
不对
还是两头牛
真有意思
家珍 我也给你猜一个啊
你看这是什么呀
一呀
不对 这是手指头
一个桌子几个脚 一个桌子四个脚
砍掉一个几个脚 砍掉一个五个脚
自从家珍回来
我就好了
家齐全了
我又多了一个帮手
我开始心疼女人了
这是家珍告诉我的
我自己倒不觉得
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
脱了绸布褂子 换上粗布衣服
到地里干活 我自然心疼
我女儿凤霞也懂事了
从砖瓦房搬到茅草屋
吃起粗粮来也不往外吐了
她弟弟有庆来了以后
她就更高兴了
天天哄着弟弟玩 可开心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
我娘病了
我得到城里给她抓药去
臭要饭的 你没长眼睛啊
我长了
后边长的是屁眼儿 看不见你
你一要饭的 你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
我 我就是把你们家祖坟挖开
把你们祖宗的骨头拿出来啃着吃
我也不会问你要饭
怎么着
抽你怎么着
你不是很牛吗
你牛你过来
我真 我
我还真就过来了 怎么着
你再过来一下 我看看
我还真就 过来了 怎么着
小兔崽子 我抽死你 我
你还抽死我
松开 松开
松松松开
干嘛呢
长得这么难看
跟老子拉大炮去吧
不行 长官
我给我娘抓药去
她还等着我呢
是啊 我是县太爷家的
公子
不 排长 我是
操你娘
连长 副的
副连长
操你娘
长官
长官 我要拉大炮了
谁伺候县太爷啊
你想走
滚
我走
滚
长官 你这什么意思呀
别 我拉大炮 我拉大炮
你也想走
没有 不是说好了 拉大炮吗
全给我带走
我不想死到这儿
谁也跑不了
这儿还有别的人也想逃啊
昨天晚上听见打枪了吗
听见啦
那就是打逃兵的
没被打死的也会被抓到别的部队去
可是我不行啊
我 我娘在家等着我呢
谁也跑不了
我不想死到这儿
谁也跑不了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抓了壮丁
我这边这个 叫春生
胆小肚子大
天天在我屁股后头喊肚子饿
我这边这个是个老兵了 老全
他抗战的时候就被抓了壮丁
当了六年兵 逃了七次
每次都被不同的部队给抓回来了
最后这一次
他离家只有一百多里地了
碰上了这支炮队 又抓回来了
他私下里边跟我说呀
谁也跑不了
可是我不行啊 我
家珍 凤霞 有庆
都等着我呢
我不想死到这儿
抓住了
长官 我想回家
我送你
连长 这是到哪儿了
我他妈知道这是哪儿啊
救命啊
我不想死到这儿
救命啊
福贵
走啊
向后转
报告 这后面没情况
后面没有地雷
只有一泡屎
各就各位
预备
共军又开炮啦
我给你俩说啊
一会儿打仗的时候听我的
这是绷带 你俩拿着
这绷带 拿着干嘛呀
这又不能吃
听我的 把这个缠上保命
保命
捷报 我军将士
屡战屡败 屡败屡战
战战败败 败败战战
不败不战 不战不败
一战就败 败了再战
战败战败 败战败战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下面请欣赏
由战地小夜莺带来的
千金难买早知道
明天见
早知道黄河的水干了
修他妈的大坝是做啥呀滴
早知道干妹妹的心变了
谈他妈的恋爱是做啥呀滴
福贵
我不是福贵 我春生
讨厌
福贵福贵
你才福贵呢 我春生
你真讨厌
福贵福贵
跟你说了 我春生
你俩到底谁是谁呀
福贵 看看 这是啥
来来 对鼓上对鼓上
我给你说个事呗
你把那个还给我吧
你要不要脸呐
认赌服输
我 我就喝一口 就一口
看在烟的面子上啊
就一口啊
春生 你小子又偷喝我的
给…给
还别说
你这招还真管用啊 怎么
前两天一队人把我们包围了
我就躺地下一动不动
那队人过去了 是吗
什么事都没有
我给你说啊
这招还真得好好学学
这有啥可练的
太简单了
我的腿
对对对
抬头 嘴张开
眼睛往上看 往上看
最重要的是一动不动啊 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得惨 好
前一阵子 跟咱一块儿
那个林大个呢
天灵盖中了一枪 死了
那胖子呢
心脏上中了一枪 也死了
他还欠我一块钱呢
那光头呢
他好一点儿
他屁股上中了一枪
这小子命大
也死了
屁股上中一枪怎么也能死
他当时撅着屁股的
你俩干嘛呢
不是一动不能动吗
还差一百米就打过来啦 跑哇
那个飞机不能打
那个飞机是要投大米的
投大米
快抢大米呀
抢大米呀
快抢大米呀
自从 我们被包围以后
所有的物资都靠空投
只要上面飞机一出现呀
下面的士兵就密密麻麻地
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都涌出来了
风一样地往一袋一袋的大米上扑啊
抢完大米 没柴火
他们开始爬上光秃秃的树木和房屋
开始拆屋砍树
没过多久 眼睛能见着的地方全都平了
战壕里边就升起了一道道炊烟
再后来 没柴火
就只能提着刺刀去砍荒草
那情形真像是农忙时在割稻子
一片人窝着腰
再后来 荒草没了
连地里的坟 棺材板都掘出来了
再后来 飞机不再空投大米了
改空投大饼
成包的大饼一落地呀
士兵们就跟牲口似地
一层一层地铺上去
就跟我娘纳的鞋底一样
福贵 看
抢着大饼了
饼
春生 大饼
自从
我们被包围以后
阵地上的死人越来越多
有冻死的 饿死的
还有前线运下来的伤兵
一开始是堆成了堆
后来就连成片了
再后来就堆成了山
那哭嚎声啊
我这辈子都没听到过这么惨的声音
一浪一浪地
就从我们那个战壕顶上掀过去了
有的像是在哭
有的像是在笑
到了后半夜
雪越下越大了
外边的哭嚎声却越来越小了
最后 好像只剩下一个人在哼哼了
那声音有点像是在唱小调
跟个蚊子似地在我耳朵边上
飞过来 飞过去
老全跟春生就在这蚊子声里边睡着了
后来 这只蚊子也不见了
我想他们大概都是睡着了吧
我睁着眼睛撑到了天亮
四周围一看 雪白一片呐
雪把什么东西都盖住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惨呀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死人呀
这里头有四个 我认识
老全 你小心点
没事 老子大大小小
也打了几十次仗了
我每次都跟自己说
老子死也要活着
这子弹擦着我身边
就愣没把我打死
我不想死到这儿
福贵 春生 你们记着
只要你们自己不想死
你们就死不了
谁也跑不了啊
春生
我要吃大饼
你回来春生 春生
我找到大饼后回来找你
我要吃大饼
春生
后来 我被俘虏了
解放军让我们站成一排
每个人发给我们两个馒头
还跟我们说
想打仗的 就留下来
不想打仗的 就领盘缠回家
经过这一次
我真的知道什么叫打仗了
我不想打仗啊
我想回家呀
可是 我一看到那个长官腰里
别着手枪 我又害怕
我怕他拔出来就把我毙了
可是没想到
他们真的发了我盘缠
让我回家了
我是一路跟在往南打去的
解放军的屁股后头
一直往家跑
我想到今生今世还能见到我娘
还能见到家珍
和我的一对儿女团聚
我是又哭又笑
疯疯癫癫地往南跑哇
我跑着跑着就离家越来越近了
我已经离开家好几年了
慢慢地 我看到了
那些熟悉的村庄
跑着跑着 我看到了
我们家以前的那个砖瓦房
再跑着跑着 我看到了
我们家现在的茅草屋
我一遍一遍地大声喊着
家珍
娘
凤霞
有庆
冬瓜
茄子
冬瓜
茄子
冬瓜…茄子
冬瓜
茄子 冬瓜
茄子
冬瓜
福贵
娘呢
娘
找爹去了
她走的时候
说什么了吗
娘临走前说
福贵是不会去赌钱的
可怜她到最后
都不知道我在哪儿
我到城里去了多少次
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你被抓走了
凤霞怎么不会说话了
五年前发了一次高烧
烧退了耳朵就听不见了
慢慢就不会说话了
但是她知道冲我笑
能笑就好
有庆也认我这个爹了
有庆懂事了
懂事了
我 家珍
凤霞 有庆
到了晚上 一起偎在床上
听着屋顶 风吹动茅草的声音
我看着那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洒在地上 亮晶晶的
我心里踏实极了
我一会儿摸摸两个孩子
一会儿摸摸家珍
我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回家了
我回家了
回家了
经人民政府法院
和贫下中农协会 审查批准
没收恶霸地主龙二 所有财产
行啦行啦
我知道村里搞土改啦
我只有一百多亩地
只能算个小地主
老天爷 多大点事儿啊
判处恶霸地主龙二 死刑
死刑
去你妈的 我做梦也想不到
我龙二会被枪毙
你们没收了我的田产
你们还要判我死刑
我看谁敢
你们谁敢动我
谁敢动我
立即执行
福贵
我是为你死的
每年清明记着给我烧双鞋
我是光着脚走的
刚才龙二 五枪啊五枪
哎呀妈呀
刚才 哎呀我的妈呀
龙二要是没赢了去
我那些房产跟地产
这砰…五枪
这是打在我身上啊
龙二 这是替我死的呀
家珍呐
你不知道龙二给毙啦
听见了 五声枪响啊
是啊 可好险呐
你拿着他的鞋干什么呀 这鞋
扔了扔了 龙二的
幸亏我们家出了几个败家子儿 是啊
凤霞 快丢掉丢掉 龙二的
幸亏我们祖宗的祖坟埋得好啊 是啊
要不然这砰…五枪
全在我身上啦 可真险呐
有庆 有庆 丢掉
扔了扔了 龙二的
可真险呐 真险呐
这回可得好好过
不求什么福分啦
能活着就好啊
我也不求什么福分
只求每年都能给你做双鞋就行
你提什么鞋呀你
诗朗诵 嫦娥
表演者 徐有庆 徐凤霞
月宫装上电话机
嫦娥悄声问织女
听说人间大跃进
你可有心下凡去
织女含笑把话提
我跟牛郎早商议
我进纱厂来织布
他去学开拖拉机
好好好
我们开会 开会啊
咱村好 咱村妙
咱村真是呱呱叫
一个萝卜千斤重
两头毛驴拉不动
咱们村的形势是越来越好啦
各家各户的地啊
都归了公社了
各家各户的牛啊羊啊
也都归了公社啦
那是我们家的羊
那是公社的羊
那是我的羊
那是公社的羊
上面又有新指示
家 家 砸锅
砸锅 福贵
就从你们家开始吧
从我们家开始
你是自己砸呀 还是我们替你砸呀
敢
砸我们家锅
前一阵子 把我们家有庆那两头羊
给拿走了 我没说什么吧
把我们家地收了 我也没说什么吧
砸我们家锅 不让我吃饭了
砸砸砸 谁动手砸谁去砸 随便
谁砸了 我今天晚上领着老婆孩子
去他家吃饭睡觉去 砸
队长是啊 这锅砸了
可拿什么做饭呀
不吃饭 不要大跃进啦
你们不用去谁家吃饭
政府早就想好啦
在村里办一个大食堂
省出力气往共产主义跑
这脚往食堂的门槛里一放
鱼啊肉啊撑死你们
日子过得比二流子还舒坦呐
你不早说
要说二流子
我以前就是
那我熟悉
我们家的锅我自己砸
有觉悟
为了体现社会主义好
咱们村的粮食吃不了
我特意请江能吃和徐有庆
比赛吃饭
加油
准备 开始
加油 加油有庆
吃 吃 吃
吃够啦
饼
你看这饼像什么呀
像饼
它像不像月亮呀
十五的月亮
我能把它变成初八的月亮 你信不信
我给你变变
十五的月亮啊 你看啊
初八的月亮了 对不对啊
真好玩
我还能把它变成初一的呢
初一的月亮
你听没听说过天狗吃月亮啊
我给你变变啊
天狗吃月亮
心逊山水清
阴阳理气行
封煞保长运
天地方向明
这年头
原本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也都不觉得奇怪了
可这一天 村长突然从城里
请来一个很奇怪的风水先生
说是要在村里找个什么
奇怪的风水宝地 炼钢铁
这个奇怪的风水先生
每走到哪一户家门口
哪一户人家的房子
就得奇怪地倒了大楣了
村长领着这位风水先生
来到了我们家门口
说家珍呐
我带着风水先生来你们家看看
家珍呀 我带着风水先生
来你们家看看
看
你们家这间房子
左有青龙 右有白虎
前有朱雀 后有玄武
乃山环水抱之地
古人讲 山环水抱必有气
水见三弯福寿安
好地方 好风水啊
王先生 我是家珍呐
城里米行的
家珍
珍 左边一个王
上面一个人 下面一个川
人川中带水
水为养命之源
有水则有生气
家珍 把你家这间房子拆了
在这里大炼钢铁
必能红红火火 顺顺利利
拆 拆 王先生
可不能拆我们家房子啊 我
水为养命之源 拆 拆
可不能拆我们家房子
有水则有生气 来人呐
拆 拆 王先生可不
哎呀我的妈呀
鞋露脚尖啊
高楼高 高楼高
高楼里头卖元宵
元宵圆 元宵圆
元宵不圆不要钱嘞
有庆说得太好啦 拆
你个王二狗子
你翻脸不认人了是不是
你忘了你当初到我们家偷米
我还给你口饭吃
你以为换了身皮
你就在这装模作样了
你翻脸不认人了你
水为养命之源
有水则有生气 拆
想拆我们家的房子
我说了不算
得我们家福贵说了才算
富贵 大富大贵
更是好地方
不是富贵 是福贵
福贵
你说的就是 那个
徐福贵
大 大师 大师
这水也分清水和浊水
此地为浊水
走 到别处去看看
大师 大师
走走 我们村里
还有一个姓孙的 叫孙铁山
咱们去他家看看
看看去 看看 看看去
哎呀我的妈呀
大师卜完事了
我们家的房子算是保住了
可隔壁老孙头家
可倒了大楣了
苦啊
我就是那个老孙头
队长和风水先生来了我家
看上了我的房子
让我腾出来 我不干
队长就找了好几个小伙子
把我活生生地轰了出去
不能拆啊 不能拆啊
你说这老孙头 你说
就那么两间破茅草房子
你犟什么犟呢你
我们家房子以前那个不比你的好
不说没也就没了吗
是不是 家珍
家珍
福贵
我可跟你说 好险呐
差点要拆咱们家的房子
拆咱们家的房子
幸亏我提了你的名字
那王二狗子
倒在地上 口吐白沫
这么感动啊
那是我们家祖坟埋得好
可隔壁老孙头家可真倒了大楣了
眼睁睁地看着房子被烧没了
他一边哭一边说
这锅砸了 房子也烧没了
看来我得死啦
听起来真可怜
我怎么总觉得
这灾祸是咱们推到他身上去的
听着是这么回事
但是就是这么回事
咱嘴上也不能这么说
那得说是灾祸自己找到他家去的
可这老孙头要是
真想不开 寻了短见
那不又跟龙二似的
替咱们去死啦
还没给龙二烧鞋呢
你这个死娘们儿
你老提鞋干什么
来来来 福贵福贵
你见多识广 你给看看
这是个什么东西
要说这个东西我就认识
这呀 我打仗的时候经常用
这是汽车的饭碗
它叫汽油桶
这个大煮钢铁可有点太小啦
没有更大的了队长
就一锅一锅煮吧
我是个喜欢听道理的人
把咱村那些废铜烂铁都搁在里头
咱就一锅一锅煮
煮东西得放水呀
徐有庆同学
你又想吃肉了吧你
要不钢铁没煮成
桶底就得煮漏了
爹 我觉得他不对
你觉得个屁 懂什么
爹 你爹什么爹
你缩回去 缩回去
福贵啊
你们家出了个科学家呀
3.1415926535897...
好啦好啦
再过两天呀 就是国庆节啦
咱们村怎么的也得煮出点东西来
可是这东西就你一个人认识
你说该怎么办呀
倒也是
我还忘了
我打仗的时候还有一个
有关于汽油桶的故事没跟你们讲呢
有一次啊 一个连把我包围了
就我一个人啊
我就躲在一个汽油桶后面
左手一个机关枪 右手一个迫击炮
行啦行啦 你这故事啊
村里人早听过啦
我们期待徐福贵同志 再立新功
对
只有你最有本事
倒也是
那就定你们家了啊
你们家负责添柴添水
由你们家带领大家
大煮钢铁
好
大煮钢铁
队长 桶底煮漏啦
煮到一块去啦
徐福贵 你们家闯祸了
福贵啊
家珍
有庆
凤霞
你们家呀
可立了大功啦
就这些钢铁可以造三颗炮弹
一颗 打到蒋介石的床上
一颗 打到蒋介石的饭桌上
还有一颗 打到蒋介石的洋棚里
我去县上报喜
今天呀 食堂吃包子
每个包子里都是一头羊
全是肉
全都是肉
饼
你看啊
我给你变个戏法
这个饼我能变成小雪花
看着啊
小雪花 漂亮吗
漂亮 漂亮吧
想学吗 想
看着啊
像雪花吗
不像
是不像 我还没做完呢
你看现在像什么呀
像火车
火车进洞是怎么来着
他们把我羊宰了
两头羊都宰了
羊
有庆啊
为他那两头羊伤心了好多天
可是这年头
出什么奇怪的事
它都不奇怪
这不 上面又下来指示
队长说 食堂解散了
然后粮食分发到各户
自己回去买锅去
有庆这两头羊白死了
现在也不用天天去割草喂羊了
就每天在屋子里边
转悠来转悠去
对着空羊圈发呆
有的时候还在后山坡上
不知道在喊些什么
羊
我一开始啊
以为他在喊他娘
后来才知道他在喊羊
羊
福贵
咱们家还有三十斤小米
是啊 这可怎么办呐
要不然咱们给有庆买一只羊吧
不行
羊
要不然给他买 不行
羊
你给他买一只羊吧
你把粮食换了羊 咱吃什么呀
我多挖点野菜 咱们熬粥喝
不行
那就买一只吧
有庆
羊
这是我的羊
这是公社的羊
有庆
起来
这是你的羊
家里有了羊
我又得跑着上学了
除了给羊割草
自留地里的活我也得多干
幸好有我姐姐帮着我
小羊才能一直留下来
没想到我这么跑来跑去的
还跑出名堂来了
我们学校举办运动会
我跑步得了第一名
我们体育老师说
我以后能当运动员
跟外国人比赛
拿世界冠军
可是我爹说了
没听说过跑步还能挣饭吃的
送我来学校 是让我学习文化的
不是让我学跑步的
他说谁不会跑啊
鸡都会跑
我们体育老师奖励了我一袋糖
我把糖倒在床上
分成了四堆
一堆给我娘 一堆给我姐
一堆给我自己 一堆给我爹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爹
老在旁边盯着我这堆糖
我就故意把糖分成了三堆
可嘴里还念叨着
这第一堆给我娘
第二堆给我姐
第三堆给我自己
就是没我爹的
人有多大胆
地有多高产
亩产多少在人为
三年去超英
五年来赶美
一天等于二十年
跑步进入未来世界
社东有条清水河
河岸是个小山坡
社员坡上挖红薯
闹闹嚷嚷笑呵呵
忽然河里一声响
河水溅起一丈多
吓得我忙大声喊
谁不小心掉下河
大家一听笑呵呵
一位姑娘对我说
不是有人掉下河
是个红薯滚下坡呀
滚下坡呀 滚下坡
徐有庆 过来
我念上半句
你念下半句
偷有理 抢无罪
我念下半句
你念上半句
革命的强盗精神万万岁
上半句就是
偷有理 抢无罪
跟我学
哆唻咪发唆啦嘻哆
唻不准
哆唻咪发唆啦嘻哆
唻不准
哆唻咪发唆啦嘻哆
都不准
一唱哆 二唱唻
三四唱咪发
五六唱唆啦
七唱嘻 八不唱
上面带点提着唱
下边带点压着唱
旁边带点 唱唱唱
我哪儿不准
都不准 全都不准
回到你的座位上去
哆唻咪发唆啦嘻哆
哆唻咪发
抓住了 过来
请家长
他先扔的
怎么了 老师
徐有庆同学
上课捣乱 不听讲
你看怎么办吧
你这个孩子
拉我上去
你这个孩子
我让你上课不听讲
住手 上课捣乱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爹
你是他爹你也不能动手打人呐
我就得打他 我得让他知道
他娘让他上学不容易
你 天杀的 捣乱
国民党
法西斯
我告诉你 我还真见过国民党
国民党长得都跟你一个模样
我告诉你 你再动他一个试试
我儿子 我还打他一下
我打了怎么了 你动他一下试试
怎么着 怎么着
你 你
你给我松开啊
你过来 徐有庆
你给我过来 过来
过来 你给我
过来听见没有 过来
爹
你别给我丢人啦
后来我想了想
还真是我不对
我既丢了自己的脸
还丢了儿子的脸
从那天开始啊
有庆得有一个多月没跟我说话
硬着个脖子 在我面前
就是不搭理我
我也不担心 那是我儿子
谁也抢不走
可是 这后边的日子
就越来越难过了
家家户户都没粮了
大家伙都数着米下锅
我们家也饿了得有两个多月了
可是只有羊圈里边
有庆那头羊还是肥肥的
整天在那羊圈里边
咩咩地叫得又响又亮的
我想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啊
我就跟家珍商量
把这头羊换点米回来
可是这话 怎么跟有庆说呀
那天我去找有庆的时候
他正把最后一篮子草
倒在羊棚里边
那羊沙沙地吃着
那声音就跟下雨似的
有庆笑嘻嘻地
提着空篮子在旁边看着
有庆啊
有庆
你看看 把这羊给饿的
那个 爹
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家里粮食快没了
你跟我娘商量着
把羊卖了换点米
要不全家都得挨饿
有庆长大了
有庆懂事了
爹
我心里憋屈 憋屈
憋屈就喊出来
羊
爹 别把它卖给宰羊的行吗
我把它卖给宰羊的干嘛呀
你说话算数吗
爹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了
我跟你一起去
我知道有庆舍不得这头羊
他想跟羊多呆一会儿
我就答应了
那天出门的时候
他手里提着那个牵羊的绳子
那羊也通人性
它知道有庆天天给它喂草
在后面走着 时不时地
用那个脑袋撞撞有庆的屁股
可是它越跟有庆亲热呀
有庆他心里边就越难受
咬着个嘴唇都快哭出来了
爹
您看着我的眼睛
我看着你的眼睛
跟我说 我跟你说
我决不把它卖给宰羊的
可是这年头不卖给宰羊的 卖给谁呀
羊是牲口 它就是这个命啊
进了城门 我看见有庆没跟进来
我就拐了个弯儿
冲着城里的肉铺子去了
本以为这么肥的羊能多换点米
没想到 换回来的还是三十斤
跟买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日子就越来越难过了
上边说的救济粮一直没下来
家家户户 都断了粮了
有些人家挖不着野菜
都开始吃树根儿了
最难的就是家珍了
这一天四张嘴吃什么
愁得她晚上都睡不着觉
她本来身体就不好
这还得拄着个棍儿
提着篮子 领着俩孩子
出去找野菜去
俩孩子经常饿着
跟她说走不动道了
她没办法 也只能给他们俩
灌点凉水 填填肚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孩子嘛 饿着饿着也就饿大了
我跟家珍一天比一天老了
这继不继续送有庆去念书
我跟家珍着实是犹豫了一阵子
没钱呐
后来
后来我就跟家珍商量
是不是把凤霞送给别人算了
不行
这样好省下些钱
供有庆读书啊
这可不行
我知道你做娘的心软
可是你得想开点
凤霞是命苦
可能得苦一辈子
可是有庆不能也跟着
苦一辈子 是不是
念书
念书孩子才有个出息的日子
总不能让苦把两个孩子都捆住
总得有一个以后过得好点啊
一个多月后
两户人家传来消息说要我们的凤霞
一户是领去当女儿
还有一户说领去伺候两个老人
还是那户当女儿的好
我也是这么觉得
那户人家来了
夫妻俩一开始看着凤霞挺高兴的
可是后来一听说凤霞不会说话
两人就变了主意
没办法 我们只好让
另外一户人家过来领凤霞
他们倒是不在乎凤霞会不会说话
说只要勤快就行
凤霞
凤霞是个懂事的好闺女
要到城里去过好日子啦
姐姐
抓到啦
我就说一定能抓到
姐姐呢
有庆啊
你也懂事了
爹娘应该跟你说清楚
我们把姐姐送到别人家去了
这样好省下些钱来供你念书
姐姐去到别人家
日子也能过得比在咱们家好点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姐姐不回来啦
我要姐姐
有庆你上学去
我要姐姐
我让你上学去 你听见没有啊
我要姐姐
我让你上学去 我再跟你说一遍
我不上学
上学去
你去不去 去不去
我还不信了
你上不上学去
去不去
你去不去
我让你上学去 去不去
去不去
爹别打了 别打了
我上学
我上学 姐姐能回来吗
上学去
咱们家院子里塌了的那堵墙
有半年没修了吧
回头我就把它修上
屋顶上的茅草
多久没换过了
找时间我把它换了
锄头的把儿断了
拿着直硌手
等我再上后山上
我撅根棍儿回来
那屋后羊圈豁得那条大口子呢
羊没了豁个口子怕什么呢
羊没了也该修修羊圈呐
羊没了为什么要修羊圈
羊没了怎么就不能修修羊圈
羊没了给谁修羊圈呀
羊没了怎么就不能修羊圈
羊没了为什么非得修羊圈
干什么就得修这个羊圈呢
怎么就不能修修羊圈呢
一张桌子四个脚
削掉一个脚
还剩几个脚
家珍
你是个好女人
你是我前世做狗
吠叫了一辈子换来的
睡吧
凤霞是在被领走后两个多月
自己跑回来的
那天晚上我跟家珍都睡了
听见敲门声
打开一看是凤霞
孩子的头发跟衣服
都被露水给湿透了
进门后 就拉着我俩的衣角
直勾勾地看着我们
我是第二天吃完晚饭
送凤霞回去的
凤霞没哭
她就可怜巴巴地看了看她娘
看了看她弟弟
就拉着我的袖管跟我走了
有庆在后边又哭又闹的
我想他姐姐反正也听不见
我就没理他
我就那么拉着凤霞往外走
凤霞一直没声音
就那么跟着我
风嗖嗖地吹到我脸上
又灌到我脖子里去
我就这么一直低着头往前走着
我不让自己回头
我也没法回头啊
我就这么走着走着
走着走着 天就黑了
路上的石子一直绊着凤霞
跌跌撞撞地直往我怀里倒
我没办法了
我就把她给背起来了
我还是这么一直地走着走着
可是忽然我觉得我脖子湿了
我知道那是凤霞的眼泪
再过了一会儿
脖领子都湿透了
我还是不管
我就那么闷着头
一个劲地往前走着走着
凤霞在我后边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直那么走着走着
都走到那户人家的门前了
我才把凤霞给放下来
我低头给她揉了揉脚
我给她揉脚干什么呀
我是不能抬头啊
我看不了那孩子的眼睛呀
我一看 我就想起来
昨天晚上在炕上
她一个手拉着我的衣角
一个手拉着她娘的袖管
睁着大眼
眼泪啪嚓啪嚓地往下掉的样子
可就在这时候
她突然把手搭在我脖子上
刚才就已经湿透的脖领子
一下贴到我脖子上
那个凉啊
凉得我一步也走不动道了
我背起凤霞
掉头就往回走
我心里想的就是全家都饿死
我再也不送凤霞走了
这么走着走着
凤霞的小手一下勾住了我的脖子
慢慢地
她趴到了我背上
她知道
我是要带她回家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那时候 有庆已经念五年级了
有庆成绩不好
福贵就跟我商量说
等他念完小学就不念了
跟着他爹下地 挣工分去
我们正这么商量着
有庆就出事了
紧急通知
产妇大出血
需要大量血液
请同学们到操场上集合
集体赶往县医院
有重要任务
王思豪 到
秦启东 到
关笑天 到
张旭 到
郝蕊 到
连欢 到
杨博森 到
姜明辰 到
陈晟恩 到
石浩 到
孙焕钧 到
以上点名的各位同学
血型都不合格
哪位是徐有庆同学
到
徐有庆同学
我是 快 坐
阿姨 我第一次抽血
握拳
您放心 我身体特别的棒
放松
小朋友 别紧张啊
你的血流得非常的好
产妇大出血
需要大量血液
阿姨
老师
我头有点晕
县长爱人还需要大量血液
继续抽
产妇大出血
需要大量血液
我有过三只小羊
小黑 小白跟小花
我每天都自己割草喂它们
小黑喜欢吃嫩点儿的草
小白喜欢吃老一点儿的
小花呢 喜欢吃带点根儿的
每次去之前我得把草分好
要不然它们打架
小黑特别地能吃
他一吃不饱 就抢小白的
小白饿得睡不着觉啊
我就抱着它
我咩一声 它就咩一声
县长
刚才给您爱人献血的
那个同学 失血过多
死了
抽血 还能抽死人呐
我我我儿子呢
你儿子是谁
他们说我儿子不行了
在医院里头呢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叫 叫有庆
什么有庆
徐 徐有庆
你到那边去问问
大夫 大夫
我儿子还活着吗
我儿子没事吧 大夫
你是说徐有庆
是啊
你有几个儿子
我就一个儿子呀
你为什么只有一个儿子
你们救救他 救救他呀
我儿子他还活着吗
我看看
徐有庆
死了
死 死了
不不 不可能 大夫
不可能 不可能 大夫
我儿子不可能死了
他好好的啊
他 他真的好好的 大夫
他走的时候我还看见他了
今天中午他书包
还一颠一颠地走的
大夫 你说话啊
你说话啊 大夫
大夫
我儿子呢
我儿子 我儿子呢
想不到啊 想不到
想不到
你们是医生
你们说想不到
我儿子死了
你们说想不到
我儿子呢
有庆
我儿子呢
福贵
你是福贵吗
谁叫我
我是春生啊
春生
你当县长啦
你长高长胖了呀
我以为你死了呢
我没死
我以为你和老全一样 死了
你吃到大饼了吗
没有
你还记得
我走过去就被俘虏啦
那你吃到馒头了吗
吃到了
我也吃到了
你也吃到啦
春生
我就一个儿子
他死啦
怎么会是你的儿子
我得去看我儿子啦
福贵
春生
你记着
你欠了我一条命
下辈子还我
福贵啊 医生看过了
说家珍这脉搏弱得
都快不行了
也是 你看家珍瘦得
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跟个柴火似的
是啊 不吃饭呐
弄点粥 灌都灌不进去啊
以前什么病 看过吗
以前看过
说是什么软骨病
对对对 软骨病
医生说啊 得了这病
要是瘫在床上一个月
这医生也没办法
现在关键是让家珍得死得舒服
村里的地你随便选
选一块给家珍作坟
家珍 得跟有庆埋在一块儿
人啊 就是这么回事
生一口气 死一块地
你想开点儿
家珍自从嫁给我以后
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有庆死得惨呐
就用的衣服包裹包裹就埋了
家珍不行
要不然我良心上过不去
我就是挨家挨户借
我也得给她打口棺材
福贵
我饿了 饿了
给我熬碗粥喝
粥有 粥有
村长给凤霞说的两门亲事怎么样了
说快了 快了
凤霞出嫁得风风光光的
我得给她赶一件新衣服出来
不急不急
不在这么一天两天上
福贵
我不想死
我想每天都看见你们
死不了 只要你不想死啊
它就死不了
你想想 我之前打仗的时候
那多少人死了
为什么我偏偏活下来了
我就是念叨着得活着回来见你
我就活下来了
你能舍得丢下我
舍不得
福贵
你头发白了好多
老啦
可是 你没变样
还和以前一模一样
真的 真的
你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
你都不知道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啊
你还是个女学生呢
那时候
是个晚上
你穿着个月白色的旗袍
头发齐齐地挂在耳朵边上
然后提着个小煤油灯
跟着女伴去上夜校去了
我在后面都看傻了
我看着你的高跟鞋在那青石板上
嘀嘀哒哒地
那声音像是在下雨
我就问人家了
我说这是谁家闺女
人家跟我说 这是城里
米行老板的女儿
我说这以后肯定是我的女人
福贵
春生
嫂子
你出去
是我对不起你们
让你出去 听见没有啊
这两百块钱
是我的一点心意
你把有庆还给我
滚
求你了福贵
你收下吧
你儿子就值两百块钱
让你滚听见没有啊
滚
起立
向后转
起步 滚
一二 滚
跑步 滚
滚
家珍啊 咱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我啦 说到我啦
好消息啊
凤霞的亲事 算是说成了
真的 就是这人有点毛病
有点毛病
是啊 还得想想咱家
凤霞是什么情况
咱也得称称斤两不是
称什么斤两
再怎么说那也是我闺女
那是我的心头肉
现在是文化大革命期间
哪儿都乱哄哄的
能找到这么个人就不错了
他就在村口呢
你要觉得不行 我让他回去
回去回去回去
这 福贵不是这个意思
是啊 他是个县城里的人
是个搬运工 挣钱多
关键是人好
人好就行
那就 让他过来看看
好好 我我找他去
来了 来来
二喜二喜 来来来
这个呀 是万二喜同志
这是徐凤霞同志的父母
你们认识认识
你好你好 万二喜同志
你来了还带东西
随便放 随便放啊
挺好的啊 没毛病
实在人 没毛病啊
偏头啊
他脖子有点毛病
二喜二喜 凤霞
你们认识认识
行啦 我队里还有点事
我就先走了啊
好 来吃饭 好好
二喜 坐
家里是穷了点 有点乱
需要不少木头
我 我们还养了一头羊
还有 几只鸡
等凤霞出嫁的时候
卖了给作嫁妆
还要一些水泥
我又没说把房子许给他
他看什么呢
我走啦 这就走啊
什么毛病啊
他还不高兴了是不是啊
就他歪脖子斜眼的
还看不上我们凤霞
回来 回来
把你破东西给我拿走
回来 拿走
这也怨不得人家
凤霞
这还看上人家了
凤霞没事啊
回头让村长再给找一个
找个没毛病的
福贵呀
坏事儿了 坏事儿了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奔你家就来啦
领头的是个偏头啊
偏头啊 你怎么知道的呀
是啊 我听那个声啊
是斜着传过来的
太凶猛了 简直太凶猛了
二喜呀 咱们没惹着他呀
凤霞娘
可了不得嘞
一帮帅小伙儿
正朝你们家来呢
个个身强力又壮
皮肤黑又亮
三个拿着镐
五个拎着枪
领头是个歪脖子
吓我一大跳
你们家要出大事喽
这是 二喜啊
兄弟们 修房
好嘞
慢点儿 不用着急
站好了 站好了
慢点儿 慢点儿
左边快一点儿
右边慢点儿
小伙子不着急啊
慢慢干 慢慢干
慢点儿
抖一下
走
拉
好 好
凤霞娘
新姑爷没进门就干上活儿啦
凤霞好福气呀
兄弟们 齐活
得嘞
我说已经都忙活了一上午了
吃点饭
走人
走人 走
二喜啊
土地潜力无穷尽
亩产多少在个人
你们觉得我行吗
向 向工人阶级学习
我觉得行
跟火箭比速度
和日月比高低
我什么时候能把
徐凤霞同志娶走
蚂蚁它能撼大树
没机器咱也能修火车头
我看你想什么时候娶走
就什么时候娶走吧
一天等于二十年
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我没什么能耐
但就是能吃苦
能娶到徐凤霞是我的福分
谢谢二老
快起来 快起来
起来 起来
二喜呀
咱们要坚决响应毛主席的号召
等成亲的那天
多从城里叫些人来
让村里人看看 热闹热闹
我们家凤霞不容易
天上繁星点点
地上红光闪闪
二老 我走啦
之前呀
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凤霞
这回算是踏实了 踏实了
要是他们能早早地
再有个一男半女的
咱得有二十多年没喝啦
今儿你也得喝 喝
今儿啊 我把家里酒全翻出来
喝就喝它个痛快
喝
海岛 冰轮 初转腾
见 玉兔
玉兔 又 早东升
那 冰轮 离 海岛
皓月 当空
北风那个吹
雪花那个飘
无产阶级徐凤霞同志
带领小羊羔
爬上了后山腰
后山没有草
小羊饿得咩咩叫
凤霞同志很苦恼
就在这时候
几匹资产阶级的大灰狼出现了
凤霞同志谨记毛主席的教导
高举小皮鞭
奋不顾身冲上前
大灰狼们步步紧逼
凤霞是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
大灰狼们哈哈笑
你叫吧
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理你的
就在这时候
英雄的万二喜同志出现啦
工人阶级一声吼 吼
地球也要抖三抖 抖
大灰狼们扑向了二喜同志
只见 二喜掏出了红宝书
金光万丈
东方升起了红太阳
大灰狼夹着尾巴 逃走啦
二喜拉起了凤霞同志
他们的结合
就是工农联合的榜样
首先 向伟大领袖毛主席致敬
二喜和凤霞感谢父母养育之恩
好 好
夫妻对拜
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
我把徐凤霞同志娶走啦
礼成
新婚快乐 工农结合
革命无罪 造反有理
毛主席他老人家说了
我们要文斗 不要武斗
毛主席还说了 要 要
革命态度不坚决
阶级反革命
我们要文攻武卫
打倒阶级反革命
斗死他
出来
你们出来
说的就是你
把头伸出来
闺女
谁是你闺女
我是红卫兵小将
红卫兵小将同志
你们这儿的地主是谁 地主是谁
我们这儿地主叫龙二
解放前就给枪毙啦
富农有没有
富农叫沈三 前年刚死的
走资派有没有
这是个小地方
哪儿来的什么走资派
那你是什么 你是什么
我是你爹
我是这村队长 你不知道吗
你不是我爹
你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他对你们进行白色统治
他欺压你们
你们要起来反抗
要砸断他的狗腿
砸断他的狗腿
砸烂他的狗头
丫头们
他没欺压我们呀
你是什么成分
我是贫农我是
不可救药
把他带走 走
下去 下去
下去 我下
上来 我上来
下去 我下去
上来 我上来
下去 下去
上来 上来
下去 下去
上来
打倒走资派
快点儿
春生
福贵
你怎么了 春生啊
你不是县长吗
我不是县长
我是反革命
你别管
你管不了
快走
我要吃大饼
我找到大饼好回来找你
家珍呐 家珍啊
你不知道现在啊
这外边是 人见人斗人
人见人打人啊
乱成一片了
我今天见着队长啦
队长啊
让一群人押着跪在地上
被一群小丫头片子都斗得不行了
里头还有他闺女呢
队长平时是什么人呐
说什么话咱们不听啊
可今天我看他跪在那儿
连平时咱们都说不出口的话
他都说出来了
我今天还看见春生了
脖子上套个大绳子
让人在地下跟拖死狗似地那么个拖
一群人跟在后边是又踢又打
那脑袋当当地
好像被踢出了个大窟窿似的
我今天看他那样儿啊
我想起他上次来咱们家
咱们真不应该不让他进门啊
我把这话 跟家珍说了
家珍 没说话
可我知道她心里想的跟我一样
一个多月后
一个晚上 春生偷偷地
跑到我们家来了
福贵
春生 春生
嫂子 还好吧
家珍啊 春生来了
来来来 进屋说话
不了不了
你出来一下
有什么话进来坐下说
我坐不下来啦 我腿弯不了啦
春生你受得了吗
打多了 不觉得了
福贵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你要去哪儿啊
我不想活啦
春生 你可别犯糊涂
你还有女人跟儿子呢
那些人成天地把我吊起来打
我受不了啦
春生
现在死的人还都想活过来呢
你个大活人 可别犯糊涂
为什么呀
你走南闯北地打了这么多仗
活下来容易吗
不容易
可死比活下去容易
春生
嫂子
春生
你得好好活着
你还欠我们家一条命
你的命你自己说了不算数
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我知道
春生
你可答应我们了
你得好好活着
我答应你
春生 后来
还是没答应我
一个多月后
我听说县里的刘县长死了
上吊死的
我想起在战场上
老全跟我们说的那句话
人要是想活着 怎么都死不了
可是人要是想死了
怎么都活不了
家珍知道这事以后
难受了好些日子
有一天晚上她悄悄跟我说
有庆的死 不该怨春生
有庆的死
不该怨春生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
凤霞嫁到城里以后
和二喜小俩口日子过得挺好的
那时候
我病得很重了 躺在床上起不来
每天就盼着福贵从城里回来
带给我凤霞的消息
听福贵说 二喜可知道疼凤霞了
二喜家的邻居也都喜欢凤霞
说她又聪明又勤快
扫地的时候 不只扫自己家门口
一扫就是半条街
从前凤霞不会织毛衣
她看见邻居家的女人在织毛衣
就搬了个板凳坐过去看
这一看还就真学会了
不过四五天的工夫
她已经织得比他们其他人都快
邻居家的女人都说
凤霞织的毛衣又快有紧
就都把毛线拿过来请她帮忙织
凤霞累是累点
可她心里高兴啊
织好的毛衣送给人家
人家冲她竖起大拇指
凤霞就能高兴得
张着嘴 乐半天
我的孩子
是在冬天里出生的
那一天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
窗户外面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爹和二喜在门口等着我
我进了产房之后
就一整夜都没有出来
爹和二喜只要看到医生出去
就赶紧冲上去问
医生告诉他们
我还在生
他们才放了些心
爹
您说凤霞都进去多久了
进去 得有一晚上了吧
可为什么那些比凤霞晚进去的女人
都生完孩子出来了
凤霞还没出来啊
别急哈 这女人生孩子
有的时间长 有的时间短
有快有慢 再等等
爹
是凤霞在叫
不是 是凤霞在叫
凤霞叫不出声音来
可苦了这孩子了
爹
我看您还是先回去睡会儿吧
我这心悬着 睡不着啊
可是两个人不能绑在一起
等凤霞生了孩子
还得有人照应
也是
恭喜恭喜 母子平安
恭喜恭喜 生了
生啦生啦
真好 真好
五号床
五号床家属
这儿 这
那三号床呢
还在生呢 再等等
爹
我怎么有点头晕呀
没事没事
等着生孩子的人都头晕
那当时妈生凤霞的时候您头晕吗
我当时没在边上
我也不知道啊
您干嘛去啦
那些事就别提了
恭喜恭喜 母子平安
恭喜恭喜 生了
生啦生啦
爹 这个像我
二号床 二号床家属
大夫 您看眼三床
徐凤霞
别着急啊 生孩子是有快有慢的
再等一等
爹
您说凤霞都进去这么久了
不会出点什么事吧
不会
家珍还在家等着好消息呢
三号床家属
我是 我是
要大的还是要小的
赶紧决定啊 要大的还是要小的
大 大的小的都要啊
只能保一个
我 我要凤霞
要 要凤霞
要大的 要大的
签字
大夫 我求你救救凤霞
你别喊啊 等消息
爹
我儿子没了
没事 没事
只要凤霞没事就没事
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
生啦
三号床 三号床生啦
我没要小的呀
凤霞呢
大的也没事 是个儿子
爹 她说凤霞也没事
凤霞也没事 我看看
母子平安啊 母子平安
你瞧你那点出息
生个孩子把你给吓的
我回去给家珍报个喜去
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呐
谁知道
我爹他刚一走 我就出事了
我爹他才刚走了没几分钟
几个护士拖着氧气瓶就进来了
我生完了孩子之后
难产 大出血
天还没有黑
我就断了气了
我的一对儿女
都死在生孩子上
凤霞死在自己生孩子
有庆死在别人生孩子
我想 我大概是跟那家医院有仇吧
那天 埋了凤霞
我跟二喜拿着锄头铲子站在那儿
周围雪白一片
只有凤霞的坟上没有雪
那天 雪停了
太阳从上面照下来
可是西北风刮得越来越猛了
刮得我俩都快站不住了
可是我俩看着那湿漉漉的泥土
谁都没挪动脚走开
爹 我死了也埋在这儿
那块地方还是留给我吧
我怎么着 也得走在你前头啊
爹 您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可是叫啥呢
这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娘
就叫苦根吧
苦根好
福贵
凤霞跟有庆都走在我前头
我心也定了
我想着你能亲手埋掉我
我觉得很安心
怎么说我也是当娘的女人
两个孩子活着的时候都孝顺我
做人能做成这样 我该知足了
你还得好好地活下去
还有苦根和二喜
二喜其实就是自己的儿子了
苦根长大后
也会跟有庆一样孝顺你
这辈子 算是过完了
你对我这么好
我心满意足
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
也算是报答你了
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过
那天中午 福贵放工回家
走到床边没听见我说话
就到隔壁的灶间
去给我熬了碗粥
等到粥熬好了 端到床前坐下
我捏住了他的手
我没想到
家珍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悄悄地抽了抽手 没抽出来
我赶紧腾出另外一只手
去摸摸她的额头
还是热的
我这才有些放心了
看着家珍安安静静地
就跟睡着了似的
一点儿都看不出难受来
可是 没过多久
她捏住我的手就凉了
我去摸她的胳膊
她的胳膊是一节一节地凉上去的
后来 全身都凉了
只有胸口一块地方还暖和着
我把手贴到她的胸口上
可是感觉那热气像是
一丝一丝地从我手指缝里溜了出来
最后她捏住我的手一松
就软在了我的怀里
我看着门口那条
通向城里的小路
月光洒在上面
好像铺满了盐
没了家珍
我就只剩下二喜跟苦根了
苦根挺好玩的
二喜请人花钱做了个背篼
苦根便每天在他爹的背脊上
二喜干的是搬运活儿
本来就得拉满满一车货物
还得背着苦根
经常累得呼哧呼哧地
都喘不动气了
有时候天气阴沉
尿布晾不干又没得换
二喜只好在板车上
绑上三根竹竿
两根竖的 一根横的
上面晾着尿布
没了凤霞 二喜就再没缓过神来
本来他话就少 现在别人说什么
他嗯一声就当回答了
二喜 凤霞走了也有些日子了
能忘了就忘了吧
爹
我只有想想凤霞这点福分了
可是谁知道
他连这点福分也没有了
没过多久
他的一个工友过来找我
说二喜出事了
我说出什么事了
他们说是让水泥板挤了一下
我说那得休息几天吧
他们说已经不行了 在医院里头
我一听在医院里头 我吓坏了
我说不能去医院呐
二喜要是去了那家医院就没命啦
可是他们跟我说
他们见到二喜的时候
我的偏头女婿就已经死了
他夹在两个水泥板中间
除了头跟脚以外
其他的地方都压扁了
全身找不出一根完整的骨头来了
他们说他死的时候大喊了一声
那一声把他们都吓坏了
他们想不到二喜有这么大的嗓门儿
像是把胸膛都喊破了
苦根
叫我干嘛
你爹死啦
我知道啦
福贵 不吃糖饼
孩子这么说
我就知道他是想吃糖饼了
这孩子这么早就没了爹娘
想吃糖饼
我怎么着也得
给他买一块
来
看看
这是什么呀
糖饼
姥爷给你变个戏法好不好
好
我给你变个天狗吃月亮
没了
没了吧
在这儿呢
你当天狗好不好
好
张开嘴 月亮来喽
福贵 那明天再来
天狗吃月亮好吗
好啊
是你送我回去
还是爹来领我
你爹不来领你了
你不回去了
不 要回去的
算了 不来接就不来接
我是小孩 认不了路
你送我回去
我也不能送你啦
你爹也不来领你啦
你爹死啦
我知道我爹死啦
天都黑了
怎么还不来领我
来
我是在那天晚上
在被窝里头告诉苦根
死是怎么回事
我跟他说
人死了就得被埋掉
被埋了 活的人
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苦根一开始听到
吓得直哆嗦
后来
他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二喜了
就呜呜地哭了
小脸蛋贴在我脖子上
眼泪哗啦啦地
往我胸口里边流
可是哭着哭着 也就睡着了
我看着睡着的苦根
我想起来从前热热闹闹的一家
现在只剩下我们一老一小了
我苦得连叹息都没了
可是想想我又挺宽慰的
之前是没有他的
有了苦根比有什么都强
有了他 人就有劲头
有了他 人活着就有意思
有了他 香火就会往下传
我这个做姥爷的
一天天看着苦根长大
我的心也就一天天放下来
一转眼 苦根七岁了 力气大
能到地里边帮我忙了
那一年到了棉花收获的季节
有一天我听广播说
第二天要下雨
可把我给吓坏了
我种的那一亩半棉花都已经熟了
这要是雨一淋呐
全都得烂在地里头
没办法 第二天天不亮
我就把苦根给叫起来了
苦根啊
苦根
福贵 头疼
头疼啊
可是今天咱们棉花采不完
之前答应你的
买牛啊 让你去牛背上玩啊
那就没有啦
福贵 头疼得厉害
头疼得厉害啊
可能是有些伤风了
那行 那姥爷自己去
今天下午啊
就这锅豆子陪着你了
你吃饱了 然后就睡会儿
睡完了病就好了
你怎么不吃啊
我都吃饱了 你吃吧
我是天擦黑的时候回的家
到了家门口啊
我喊了一声
苦根啊
他没答应我
进了院 我又喊了两声
苦根 苦根啊
他还是没应我
可是我一进屋
我却看见他 歪倒在床上
嘴巴张着
嘴唇都紫了
嘴里边还有两颗没嚼烂的豆子
我头嗡地一下
我赶紧扑上去
又推他又叫他
苦根啊 苦根
苦根 苦根啊
苦根 答应姥爷一声
苦根啊 苦根
我坐在床边上
想 想了一会儿
苦根可能真的是死了
苦根是被撑死的
可我们家这么穷
他怎么能是被撑死的呢
不怪苦根啊
不是他嘴馋 是我们家太穷了
村里的谁家的孩子都比他过得好
就是连豆子他都难得能吃得上啊
我是老昏了头了我是
我给他煮了这么多豆子
是我害死了苦根啊
我是那天 天擦黑的时候到的家
到了院门口 我喊了一声
苦根啊
苦根没应我
进了院以后 我又喊了两声
苦根啊
他还是没应我
可是我进了屋
我却看见
他歪在床上
嘴巴张着
嘴唇都紫了
里边还有两颗没嚼烂的豆子
我脑袋嗡的一下
我赶紧扑上去
又喊又推的
苦根
苦根啊 苦根
你答应姥爷一下啊
苦根
后来呀 我买了头牛
买了头老牛
跟我一样老
因为它长得挺像我的
我就把它给买了
到了家 我想
得给这牛取个名吧
可是叫什么好呢
想来想去 它既然像我
那就叫福贵吧
给它定下了名字
我心里边美滋滋的
可是 有一个懂牛的人
看了这牛跟我说
这牛最多也活不过两三年了
我心里想 那也就够了
我说不定还活不了这么久呢
可是 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们俩还都好好的
这不 前两天
还有人在背后说我们俩
这老不死的
福贵是好样的
有时候吧 它也偷偷懒
可是 人不是有时候也偷懒嘛
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它歇息
什么时候该让它干活
我累啦
那就是它该休息的时候了
我现在来了精神啦
那就是它也该干活啦
我懂它
因为我们都是福贵
一切渐渐远去
我听到老人沙哑
却令人感动的嗓音从远处传来
他的歌声在空旷的傍晚
像风一样飘荡
炊烟从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
在霞光四射的天空中分散消隐
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
在四周此起彼伏
一个男人挑着粪桶
从我面前缓缓走去
慢慢地
田野趋于宁静
周围出现模糊
霞光渐渐散去
我知道
黄昏转瞬即逝
夜幕从天而降
我看到土地袒露出它结实的胸膛
树木正在悄悄地生长
这是一种召唤的姿态
就像女人在召唤着她们的儿女
土地召唤着黑夜的来临
感谢大家的观看
接下来要有请我们的导演 孟京辉
感谢大家
我们的剧本的编剧
张先老师和许绿伦老师
我们的
我们的灯光设计 王琦
还有作曲音乐 邵彦棚
服装设计 于磊
我们的化妆设计 刘煜
还有我们的音响师 音响设计工程
我们的严老师
谢谢大家
活着真好 活着是一件真美的事
希望大家能够继续美丽地活着
谢谢 再见